人月圆·卜居外家东园
移居要就,窗中远岫,舍后长松。
十年种木。
一年种谷,都付儿童。
老夫唯有,醉来明月,醉后清风。
重重叠叠的山峰隔断了繁华喧闹的都市生活,更觉得年丰人寿在我们这个小村落。移居到想要去的人迹罕至之所,那里有窗口可以看到碧绿的山峰,还有屋后茂密的松柏一棵棵。种植那十年成材的树木,耕作那一年收获的谷物,都交给那些年轻人吧。老夫我所要做的,只是清早醒来,欣赏那将落的明月,醉饱之后,充分享受那山间的清风拂面而过。玄都观里曾有无数株桃花烂漫盛开,而今早已水流花谢,不复存在。请您不必去寻求明白,奔流着的是清泾还是浊渭,苍茫之中是马去还是牛来。谢安重回故地已经带上了病态,羊昙为他的下世流泪痛哀。这样的存殁之感,在我酩酊一醉之后便淡然忘怀。要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同样的感慨,活着时身居高厦大宅,到头来免不了要在荒凉的山丘中把尸骨掩埋。
1 人月圆·卜居外家东园: 人月圆:曲牌名,小令用,有幺篇换头,须连用。《中原音韵》入“黄钟宫”。卜居:择定居所。外家:母亲的娘家。
2 重冈: 重重叠叠的山冈。
3 红尘: 这里指繁华的社会。
4 要就: 要去的地方。就,靠近。
5 窗中远岫: 语本谢朓《郡内高斋闲望答吕法曹诗》:“窗中列远岫,庭际俯乔林。”远岫,远山。
6 玄都观里桃千树: 语出唐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玄都观,唐代长安城郊的一所道观。
1.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田园曲。作者选择回归东园,实则是寻觅一方心灵栖所,在移居后的新生活里,他看似沉醉于山林间的悠然闲适,对这般生活心怀欣慰与满足,然而字里行间、生活表象之下,实则暗涌着对往昔暴政的愤懑与不满,更流露出国家倾覆后,闲居于此、无所建树的无奈与悲叹。
2.写作手法
寓情于景:第一首曲的下片描绘移居后的新生活,虽提及种木种谷之务,实则以“十年种木,一年种谷,都付儿童”之语,巧妙避开了体力之劳,转而沉醉于“醒来明月,醉后清风”之境。此中“醒”“醉”二字,非仅状生活之态,更寓心境之沉浮。醉时清风拂面,醒后明月相伴,看似悠然自得,实则满腔酸楚、忧郁难抒。整首小令,字面上是对山林生活的满足,实则字字含情,句句藏痛,借景抒情,将悲愤之情融入清风明月之中,真可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于无声处听惊雷。
用典:本曲多处运用典故,例如“玄都观里桃千树”一句,巧用唐代诗人刘禹锡之典故。刘禹锡于元和十年春,由朗州贬所召回京城,见京城人争相去玄都观赏花,遂作《戏赠看花诸君子》诗,中有“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之句,此乃其离京十年、旧地重回之感慨。元好问在诗中借用此句原形,却以“花落水空流”之景,抒写自身经历二十余年才得重返家乡秀容的沧桑巨变,其景象较刘禹锡原诗之感慨,惨痛更甚百倍。
3.分段赏析
第一首小令这首元曲小令以“卜居”为线索,通过山水意象与田园生活的双重书写,暗藏遗民之痛与故国之思。上片开篇“重冈已隔红尘断”以地理阻隔隐喻精神避世,重叠的山峦不仅是自然屏障,更是对故国血泪的屏蔽——红尘指代蒙元统治下的尘世纷扰,亦暗含对前朝覆灭的痛切。村落“年丰”的祥和生活图景,实为对理想栖居的虚构:窗含远岫的澄明与松影摇曳的苍翠,既化用谢朓“窗中列远岫”的山水意境,又以“移居要就”的主动选择,暗示对精神净土的渴求。
下片转入现实生活的悖论:年迈者将耕作之劳交付童稚,自处以“醒复醉”的虚渺姿态。明月清风看似超然物外,却暗含“醉里乾坤大”的苦涩——清醒时的寂寥唯有借酒消解,醉后的清风明月更显孤独底色。这种“闲适”实为遗民身份的自我保护:不涉世事方能避祸,不言情志方得存身。
全词以景语写沉痛,表面写卜居之乐,深层藏黍离之悲。重冈隔绝的是现实苦难,松月寄托的是故国追思,“十年种木”的托付与“醉后清风”的疏离,共同构成遗民在乱世中艰难自处的精神图谱。看似冲淡的田园叙事,实则以“一切景语皆情语”的笔法,将亡国之痛凝练为山水草木间的永恒叹息。
第二首曲子这首元曲以典故为经纬,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将国破家亡的创痛凝练为山水草木的永恒咏叹。上片开篇“玄都观里桃千树”借刘禹锡贬谪归来之典,将二十余年后的故里比作刘诗中的玄都观——昔年“桃千树”是权贵争赏的虚妄繁华,今日“花落水空流”却是家国凋零的惨痛写照。刘禹锡以“种桃道士”暗喻朝堂更迭,元好问则以“红尘”指代蒙元统治的荒诞现实,“莫问”二字道尽沧桑巨变中的无力与悲怆。
下片化用杜甫“清泾浊渭”意象,却剥离原诗的自然描摹,转作世道混沌的隐喻:雨后河川浑浊难辨,恰似江山易主后的人伦颠倒。谢安与羊昙的典故更显沉痛——谢安病逝西州门的旧事,暗合元好问暮年重返故园的衰颓;羊昙醉哭西州的典故,则化作“一醉都休”的自我麻痹。末句“生存华屋,零落山丘”反用曹植诗意,将“华屋”与“山丘”并置:前者象征故园残存的虚妄安稳,后者指向死亡与遗忘的终极归宿。表现了国破家亡的沧桑巨痛,及“卜居外家东园”而苟延残生的沉重心情。
4.作品点评
元好问这两首曲作里,字里行间隐约流露出闲居之后无所建树的无奈,这一点从结尾几句刻意营造出的豁达之语中便能窥见端倪。整首曲子巧妙运用移情之法,将前人成句化用其中,词意兼备,韵味悠长,蕴含着极为深远的意旨。
《人月圆·卜居外家东园》为金代文学家元好问的组曲。首篇道出回归东园缘由,借景衬情,主题虽有欣慰满足之感,却也隐隐流露出国家覆灭后,闲居时无所作为的无奈。次篇巧用诸多历史典故,化用前人成句,深刻展现出国破家亡的巨大伤痛,以及在“卜居外家东园”时苟且残生的沉重心境。全曲运用移情手法,或寓情于景,或借用典故,表意精准,辞藻精妙,蕴含深远。
此二曲成于蒙古太宗十一年(1239)。元好问于金哀宗正大元年(1224)登宏词科,入国史馆任编修。翌年夏,归隐嵩山,旋即转任镇平、内乡、南阳三地县令。正大八年(1231)秋,奉诏入朝,擢升尚书省侍郎、左司都事,然此时金都汴京已陷蒙古军重围。天兴二年(1233)正月,汴京守将崔立降敌,元好问身为左司都事,随众被俘,出京北渡黄河,羁留聊城。蒙古窝阔台汗七年(1235),迁居冠氏县。因元好问声名远播,蒙古方面有意招揽,然其心灰意冷,断绝仕途之念。历经流离失所后,蒙古太宗十一年(1239),元好问携眷返归故里忻州秀容(今山西忻州),以遗民之身度日,时年五十。彼时金朝已覆,生母张氏亦早逝,“外家”亲眷多已凋零。遥想其二十五岁之际,蒙古铁骑已破忻州,其仓皇出逃,历经艰辛。今国破家亡,重返故土,首当其冲者,便是“卜居”之议。此二曲,即以“卜居外家东园”为题,于斯情斯景下挥毫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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