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覽日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
弃我而去的昨天,早已不可挽留;乱我心绪的今天,使人无限烦忧。万里长风吹送南归的鸿雁,面对此景,正可以登上高楼开怀畅饮。先生的文章颇具建安风骨,而我的诗风,也像谢朓那样清新秀丽。我们都满怀豪情逸兴,飞跃的神思像要腾空而上高高的青天,去摘取那皎洁的明月。拔刀断水水却更加汹涌奔流,举杯消愁愁情上却更加浓烈。人生在世不能称心如意,不如披头散发,登上长江一叶扁舟。
1.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饯别抒怀诗。诗人借饯别抒怀才不遇之愤懑,展露对理想境界的执着追寻与超脱现实的矛盾挣扎。全诗既满怀豪情逸兴,又时时掩抑不住郁闷和不平,感情回复跌宕,语言明朗,音调激越高昂。以“弃我去者”的时光之叹开篇,以“散发弄舟”的孤傲姿态完结。
2.写作手法
直抒胸臆:开篇“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以陡起壁立之势直抒胸臆,将时光流逝、理想受阻的苦闷喷薄而出,形成情感洪流。
虚实相生:“欲上青天览明月”,借超现实想象突破现实桎梏,将精神追求具象化为触手可及的浪漫意象。
意象组合:“长风”“万里”的寥廓秋空与“秋雁”的飘逸意象,衬托诗人试图挣脱现实束缚的逸兴。
比喻:“抽刀断水水更流”以流水喻愁绪,凸显苦闷的绵延不绝与不可排解。
对偶:“弃我…乱我…”以复沓句式形成情感叠加,增强郁结之情的冲击力。
借景抒情:将“青天”“明月”等可触可感的自然物象,转化为“逸兴”“壮思”的情感载体,将自然之景升华为精神自由的象征。
3.分段赏析
此诗开篇既不写楼,也不叙别,不落饯别窠臼,而是以崩云裂石之势直击胸臆。“昨日之日”与“今日之日”绝非寻常时序,实为无数个弃我而去的“昨日”和接踵而至的“今日”——每个被“弃我去”的昨日都在肢解生命完整性,每个“乱我心”的今日皆成新的精神桎梏。这种复沓句式与散文化句法的交响(“弃我去”与“不可留”的语义缠绕,“乱我心”与“多烦忧”的情感共振),既蕴含了“功业莫从就,岁光屡奔迫”的精神苦闷,也融铸着诗人对污浊的政治现实的感受。破空而来的发端,重叠复沓的语言,在十一字长句的奔涌中,极生动形象地显示出诗人郁结之深、忧愤之烈、心绪之乱,喷射出盛唐士人在历史断层中的集体焦虑。
三四句陡然翻出奇境:澄澈辽远的秋日苍穹下,目送鸿雁御万里长风翩然南翔,此等天地大观瞬间点燃诗人登楼痛饮的磅礴诗情。这两句以淋漓水墨铺展出横绝云汉的秋空雁阵图,更彰显诗人吞吐天地的雄浑气魄。从郁结愁城到碧霄壮怀的陡转看似突兀,实乃太白精神本色的自然迸发。他胸中素来激荡着扶摇九天的鹏鲲之志,却在尘世樊笼中积郁多年,此刻忽见长风推送秋雁的逍遥之态,恰似暗夜窥见北斗,顿觉魂灵挣脱桎梏,天人合一的酣畅快意随玉壶琼浆奔涌而出。这般挟风雷而变苍冥的笔势,非谪仙人孰能为哉?
五、六句以凌云笔势承接宴饮场景,分述主宾才情。汉时东观藏书阁被喻为蓬莱仙山,唐人以蓬阁代指秘书省,李云既任校书之职,此处以“蓬莱翰墨”隐喻其文采风骨。前句盛赞校书郎笔挟幽并气韵,深得建安慷慨金石之声;后句则以“小谢”自况,言己诗若谢朓般蕴清发之气,似春江潮涌自含明月。太白素来倾心谢玄晖,此番以云间孤鹤比附自身,恰显其挥斥八极的凌云傲骨。两句如双璧交辉,既暗嵌谢朓楼的地望典故,又勾连校书郎的墨海烟霞,使文脉在虚实间流转自如,足见谪仙熔铸典实的匠心神思。
七、八句以泼天醉墨续写觥筹间的神思飞扬,前句泼墨挥洒“青冥浩荡”的凌云意,后句裁月镂云见“欲上九天”的烂漫心,看似悖离秋空朗照的时空逻辑,实乃太白特有的醉眼观世法——琼浆洗魄时,万丈文虹自可贯通昼夜。这挟飞仙以遨游的狂想,固然是酒意催生的幻境,但其间迸射的云锦裂帛之势,分明映照出诗人对玉宇澄明之境的本真渴慕。豪放与天真,在这里得到了和谐的统一。这正是李白的性格。上天揽月,固然是一时兴到之语,未必有所寓托,但这飞动健举的形象却让读者分明感觉到诗人对高洁理想境界的向往追求。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是堪称奇绝超凡的妙喻,既展露诗人独步天地的巧思,又浸透着人间烟火的通透。谢朓楼畔的宛溪碧水不舍昼夜,绵绵逝波与无尽愁思早已在时空长卷中交织成喻,故而刀斩流水的意象自愁肠百转间破空而出。这般与地理风物浑然相契的譬喻,天然携着《诗经》比兴的幽韵,恰似春溪漱石自成曲调,令人不觉雕琢之痕。尽管利刃难阻东流水,浊酒更添万斛愁,但“抽刀断水”这个细节却显出出诗人力图摆脱精神苦闷的要求。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李白的进步理想与黑暗现实的矛盾,实为士人精神史的棱镜,折射着永恒的理想主义困局。因此,他总是陷于“不称意”的苦闷中,而且只能找到“散发弄扁舟”这样一条摆脱苦闷的出路。诗人反复咀嚼的“不称意”苦果,最终酿成“散发驾孤舟”的遁世清酿——看似竹林七贤的魏晋余韵,细观却是盛唐士人精神突围的孤帆远影。这结论当然不免有些消极,甚至包含着逃避现实的成分。但历史与他所代表的社会阶层都规定了他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出路。
4.作品点评
全诗以剧烈的情感波动牵引结构——开篇直诉苦闷,忽转秋空壮饮,复跌入现实愁绪。起落无痕的跳跃式章法,豪放与自然和谐统一。散文化句式破格开篇,豪放语势中裹挟郁结;“长风万里”至“青天揽月”的雄奇想象,在“起与落”“放与收”“醉与醒”的对抗中达成平衡,悲怆底色上仍见盛唐气象。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是唐代诗人李白的作品。此诗写于天宝十二载(753)秋,时当安史之乱爆发前夕。李白自天宝三载(744)因遭谗言离开长安,至此已漂泊近十年,内心正困于仕途挫败的郁结。此时遇见的故友李云(又名李华,《文苑英华》中此诗题作《陪侍御叔华登楼歌》),虽与李白非族亲,却因相近的精神气性而相契。李云任秘书省校书郎,专司校对图书,又以监察御史身份巡按江东,其刚正品节恰与李白傲岸不群的个性相呼应。李云天宝十一载任监察御史,次年巡按江东途经宣城,二人相会于谢朓楼。谢朓楼是南齐诗人谢朓任宣城太守时所建,李白此前多次登楼赋诗,二人在此把酒饯别,既是故友相聚的情感抒怀,也成了诗人借景寄慨的契机。席间李白称其“校书叔云”,既因其秘书省校书郎的官职,也关联其监察御史的身份。李白将身世感慨、人生追求与历史情怀融入诗中,这场饯别最终成就了一段文坛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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