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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進酒

李白 · 唐朝
📝 诗体: 乐府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迴。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爲樂,會須一飲三百盃。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君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爲我側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讙謔。
主人何爲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 作者信息 - 李白

生卒年份
701 - 762
朝代
唐朝
籍贯/出生地
陇西成纪
生平简介

李白(701~762),唐代诗人。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静宁西南),出生于西域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幼时随父迁至四川绵州昌隆县(今四川江油市)。 李白与杜甫齐名,并称“李杜”,被后人誉为“诗仙”。其诗风雄奇豪放,想象丰富,语言流转自然,音律和谐多变。善于从民歌、神话中吸取营养和素材,构成其特有的瑰玮绚烂色彩,是屈原以来最具有个性特色和浪漫精神的诗人,达到了盛唐诗歌艺术的巅峰。代表作品有《蜀道难》《行路难》《梦游天姥吟留别》《静夜思》《早发白帝城》《将进酒》《望庐山瀑布》等。有《李太白集》传世。

📖 译文

你难道看不见那黄河之水从天上而来,波涛滚滚奔向东海,永不回头。你难道看不见那从高大的厅堂的明镜中照见了白发,早晨还是满头的黑发,傍晚便白得如雪。人生有兴致时,要尽情地寻欢作乐,别让酒杯无酒,空对着天上的明月。天地造就我的才干,必有它的用处,即使千金耗尽,还会重新再来。烹羊宰牛,且图眼前的欢乐,应当痛痛快快一口气喝上三百杯。岑勋先生呵,丹丘先生呵,请快快喝酒吧,(举起)酒杯不要停。让我为你们高歌一曲,请你们为我侧耳仔细听。那些富贵生活,有什么值得苦苦追求的呢,我只愿长醉享乐,不愿醒来。自古以来圣贤常被世人冷落,唯有那些寄情美酒之人芳名永驻。陈王曹植从前在平乐观举行宴会,喝着名贵的酒,尽情地欢乐戏谑。元丹丘呵,为什么说钱不够,毫不犹豫地买下美酒来让我们一起痛饮。这一匹名贵的五花马、这一件珍贵的皮衣,叫侍僮拿去换美酒吧,我与你们一起排遣万古长愁。

🎨 赏析

1.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乐府诗,也是一首七言歌行。诗人豪饮高歌,借酒消愁,抒发了忧愤深广的人生感慨。

2.写作手法

夸张:“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诗歌以两组长句发端,挟天风海雨迎面扑来。诗人运用夸张的修辞手法,为我们营造了一幅黄河之水从天而降,一泻千里,东奔入海的雄浑壮阔的画面,借黄河之水一去不返比喻人生短暂、时光易逝,又以黄河之水的伟大永恒反衬生命的渺小脆弱。

对比:“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诗人将“朝”与“暮”“青丝”与“雪”对比,极抒人生易老之感慨,同时也蕴含着诗人渴望建功立业却怀才不遇的失意。

用典:“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陈王曹植,才华横溢,乃高格之士,李白认为自己与他相似。且曹植在当时备受猜忌,有志难伸,亦激起诗人的同情,使诗歌饱含着一种深广的忧愤。

起兴:李白当时身处颍阳山,此地距离黄河并不遥远。他登高极目远眺,眼前的黄河奔腾咆哮、浩浩荡荡,从天际汹涌而来,又向着大海滚滚而去,一去不返。于是,他借黄河这一雄浑壮阔的景象起兴。

比喻:“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床头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云暮成雪。”借黄河之水一去不返比喻人生短暂、时光易逝。

反衬:“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床头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云暮成雪。”以黄河的伟大永恒反衬出生命的渺小脆弱。

3.分段赏析

诗篇开篇便是两组整齐且气势恢宏的长句,恰似挟裹着天风海雨,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读者迎面扑来,尽显豪迈壮阔的气象。“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白当时身处颍阳山,此地距离黄河并不遥远。他登高极目远眺,眼前的黄河奔腾咆哮、浩浩荡荡,从天际汹涌而来,又向着大海滚滚而去,一去不返。于是,他借黄河这一雄浑壮阔的景象起兴。

实际上,黄河源远流长,落差极大,从源头到入海口,落差巨大,水流湍急,如从天而降,一泻千里,东流入海。这般景象之壮阔,并非肉眼在有限视野内所能完全捕捉。所以,李白笔下的这一情此景,融入了他的幻想,是他内心感悟的“自道所得”,言语间自然带有夸张的成分。上句描绘大河汹涌而来,势不可挡,展现出一种强大的力量感和不可阻挡的气势;下句写大河奔腾而去,一去不回,势不可回,给人一种时光流逝、不可挽回的苍凉感。一涨一消之间,形成了一种舒卷往复的咏叹意味,这是短促的单句(如“黄河落天走东海”)所难以企及的艺术效果。

紧接着,“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恰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两句是从空间范畴进行夸张,描绘了黄河的浩渺壮阔;而这两句则是从时间范畴展开夸张。诗人悲叹人生短促,却没有直接倾诉自己感伤生命短暂、容颜易老的哀愁,而是说“高堂明镜悲白发”,生动地显现出一种对着镜子自照,手抚两鬓白发却无可奈何的情态。将人生由青春至衰老的全过程说成“朝”“暮”之间的事情,把本来就短暂的人生说得更加短暂,与前两句把黄河的壮阔景象描绘得更加雄浑壮阔形成了一种“反向”的夸张。

于是,开篇的这组排比长句既有比意——以河水一去不返比喻人生易逝,又有反衬作用——以黄河的伟大永恒反衬出生命的渺小脆弱。这个开端可谓悲感至极,却不流于纤弱,可说是巨人式的感伤,具有惊心动魄的艺术力量。同时,这种由长句排比开篇的气势感也造就了这样的艺术效果。这种开篇的手法李白常用,比如“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宣城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沈德潜评价说“此种格调,太白从心化出”,可见其颇具创造性。此诗两用“君不见”的呼告(一般乐府诗只于篇首或篇末偶一用之),又使诗句的感情色彩大大增强。诗有所谓大开大阖者,此可谓大开。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悲感虽然难以避免,但悲观却并非李白性格的本质特征。在他看来,只要“人生得意”便无所遗憾,应当纵情欢乐。诗的五六两句便是一个逆转,由“悲”而翻作“欢”“乐”。从此直到“杯莫停”,诗情渐趋狂放。“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梁园吟》),行乐不可无酒,于是入题。但句中没有直接写杯中之物,而是用“金樽”“对月”的形象语言来突出隐喻,更将饮酒诗意化了;未直写应该痛饮狂欢,而以“莫使”“空”的双重否定句式代替直陈,语气更为强调。“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似乎是宣扬及时行乐的思想,然而只不过是表面现象而已。此时诗人郁郁不得志,“凤凰初下紫泥诏,谒帝称觞登御筵”(《玉壶吟》),奉诏进京、皇帝赐宴的时候似乎得意过,然而那不过是一场幻影。再到“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行路难三首》其二),古时冯谖在孟尝君门下作客,觉得孟尝君对自己不够礼遇,开始时经常弹剑而歌,表示要回去。李白希望“平交王侯”,而在长安,权贵们并不把他当一回事,李白借冯谖的典故比喻自己的处境。这时又似乎并没有得意,有的是失望与愤慨,但并不就此消沉。

诗人于是用乐观好强的口吻肯定人生,肯定自我:“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是一个令人击节赞叹的句子。“有用”而“必”,非常自信,简直像是人的价值宣言,而这个人——“我”——是须大写的。于此,从貌似消极的现象中露出了深藏其内的一种怀才不遇而又渴望入世的积极的本质内容来。正是“长风破浪会有时”(《行路难三首》其一),实现自我理想的这一天总会来到的,应为这样的未来痛饮高歌,破费算不了什么。“千金散尽还复来!”这又是一个高度自信的惊人之句,能驱使金钱而不为金钱所驱使,真足令一切凡夫俗子们咋舌。诗如其人,诗人“曩者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上安州裴长史书》),此等豪举,确不多见。故此句深蕴在骨子里的豪情,绝非装腔作势者可得其万一。

与此气派相当,作者描绘了一场盛筵,那是整头整头地“烹羊宰牛”,不喝上“三百杯”决不甘休。唐代宴会上一般不用整羊整牛,诗人这样写,意在显示豪壮的气概。“三百杯”也是竭力夸张饮酒之多,展示筵宴中的痛快气氛。这是李白独有的豪迈风格。

至此,狂放之情趋于高潮,诗的旋律加快。诗人兴致越来越高,他不仅自己开怀畅饮,而且竭力劝勉友人。他那眼花耳热的醉态跃然纸上,恍然使人如闻其高声劝酒:“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几个短句忽然加入,不但使诗歌节奏富于变化,而且写来逼肖席上声口。既是生逢知己,又是酒逢对手,不但“忘形到尔汝”,诗人甚而忘却是在写诗,笔下之诗似乎还原为生活,他还要“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以下八句就是诗中之歌了。这着想奇之又奇,纯系神来之笔。

“钟鼓馔玉”的富贵生活诗人以为“不足贵”,并放言“但愿长醉不复醒”。诗情至此,便分明由狂放转而为愤激。这里不仅是酒后吐狂言,而且是酒后吐真言了。以“我”天生有用之才,本当位至卿相,飞黄腾达,然而“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行路难三首》其二)。说富贵“不足贵”,乃出于愤慨。

以下“古来圣贤皆寂寞”二句亦属愤语。李白曾喟叹“自言管葛竟谁许”,称自己有管仲之才,诸葛亮之智却没人相信,所以说古人“寂寞”,同时表现出自己“寂寞”。因此才情愿醉生梦死长醉不醒了。这里,诗人已是用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了。说到“唯有饮者留其名”,便举出“陈王”曹植作代表,并化用其《名都篇》“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之句。古来酒徒历历,而偏举“陈王”,这与李白一向自命不凡分不开,他心目中树为榜样的是谢安之类高级人物,而这类人物中,“陈王”与酒联系较多。这样写便有气派,与前文极度自信的口吻一贯。再者,“陈王”曹植于曹丕、曹叡两朝备受猜忌,有志难展,亦激起诗人的同情。一提“古来圣贤”,二提“陈王”曹植,满纸不平之气。此诗开始似只涉人生感慨,而不染政治色彩,其实全篇饱含一种深广的忧愤和对自我的信念。诗情所以悲而不伤,悲而能壮,即根源于此。

刚露一点深衷,又回到说酒了,酒兴更高。以下诗情再入狂放,而且愈来愈狂。“主人何为言少钱”,既照应“千金散尽”句,又故作跌宕,引出最后一番豪言壮语:即便千金散尽,也当不惜将出名贵宝物——“五花马”“千金裘”来换取美酒,图个一醉方休。

这结尾之妙,不仅在于“呼儿”“与尔”,口气甚大;而且具有一种作者一时可能觉察不到的将宾作主的任诞情态。须知诗人不过是被友招饮的客人,此刻他却高踞一席,气使颐指,提议典裘当马,几令人不知谁是“主人”。浪漫色彩极浓。快人快语,非不拘形迹的豪迈知交断不能出此。诗情至此狂放至极,令人嗟叹咏歌,直欲“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情犹未已,诗已告终,突然又迸出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与开篇之“悲”关合,而“万古愁”的含义更其深沉。这“白云从空,随风变灭”的结尾,显见诗人奔涌跌宕的感情激流。通观全篇,真是大起大落,非如椽巨笔不办。

4.作品点评

《将进酒》虽然篇幅不长,但却五音繁复,气韵不凡。此诗饱蘸笔墨,情感悲愤到了极点却又表现为狂放,用词豪放张扬却又沉稳。整首诗有着震古烁今的气势和力量,这固然与夸张手法的运用有关。就像诗中多次使用巨大的数目字(如“千金”“三百杯”“斗酒十千”“千金裘”“万古愁”等)来展现豪迈的诗情,却不会给人一种空洞浮夸的感觉,原因就在于它有着充实而深厚的内在情感,那隐藏在酒话之下的汹涌的郁怒情绪,犹如波涛翻滚。此外,整首诗的情绪大起大落,诗歌的情感时而收敛时而奔放,从悲伤转为欢乐,再转为狂放,接着转为愤激,最后又回到狂放,最终结尾于“万古愁”,与开头相互呼应,恰似大河奔腾流淌,既有磅礴的气势,又有曲折的情节,纵横捭阖之间有着举鼎拔山般的力量。诗中有着如歌中套歌的包孕写法,又如同鬼斧神工一般,达到了“绝去笔墨畦径”的奇妙境界,这不是靠刻意雕琢和刻画就能学到的,也不是草率行事就能达到的境界。它的音韵、节奏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忽高忽低,曲折回环,一路奔腾向前。全篇以七言为主,却用三、五、十个字的句子来“打破”这种节奏,错落有致;诗句大多散行,又用简短的对仗语句加以点缀(像“岑夫子,丹丘生”“五花马、千金裘”),节奏的快慢变化多端,奔放却又不流于随便。沈德潜的《唐诗别裁》评价道“读李诗者于雄快之中,得其深远宕逸之神,才是谪仙人面目”,这篇诗作足以担当得起这样的评价。

📚 创作背景

关于《将进酒》的创作时间,学界尚存争议。管士光在《李白诗集新注》中主张此诗创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二年(734年)秋季,依据是当时李白应好友元丹丘之邀,前往嵩山隐居处与岑勋相聚,三人饮酒畅谈间成就此诗。郁贤皓在《李白集》中则认为创作时间约在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前后。黄锡珪的《李太白编年诗集目录》则将其系于天宝十一载(752年)。目前较为普遍的观点认为,此诗为李白天宝年间离开长安后,漫游梁、宋之地时,与友人岑勋、元丹丘会面所作。历史背景显示,唐玄宗天宝初年,经道士吴筠举荐,李白应诏入京担任供奉翰林。然而好景不长,因其遭权贵排挤诽谤,天宝三载(744年)被唐玄宗“赐金放还”,失去了在朝廷的职位。此后数年,李白辗转于江淮一带,心境十分苦闷,转而重新开始漫游生涯。《将进酒》约作于此时,距离他被“赐金放还”已过去八年光阴。这一时期,李白与友人岑勋(字夫子)、元丹丘在嵩山颍阳山居多次宴饮畅谈,借酒抒怀。诗人仕途不顺,政治抱负难以施展,遂以酒会友,借酒兴诗,抒发胸中积郁已久的不平之气。正是这种“怀才不遇”的境遇,催生了这首以酒为媒、借醉抒怀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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